林昼发现冰柜里的梅子酒又少了三瓶。
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了。他蹲在货架前，手指擦过冰柜玻璃上的水雾，清楚地记得昨晚清点时还剩五瓶。现在只剩下两瓶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瓶身上还沾着几片可疑的粉色花瓣。这是镇上梅子奶奶自家酿的梅子酒，搭着在店里售卖的，度数不太高但是却非常受欢迎。
“春时！”林昼转头喊道。
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春时探出半个脑袋，布帘面罩上沾着几片草叶。”怎么了？”他问，声音里带着可疑的雀跃。
“冰柜里的酒——”
“啊！兔子来找我了！”春时突然大喊一声，”嗖”地缩回脑袋。后门”砰”地关上，留下林昼对着晃动的门把手干瞪眼。
傍晚时分，林昼终于抓到了现行。他假装在仓库整理货品，实则透过玻璃窗盯着冰柜。春时蹑手蹑脚地溜到冰柜前，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在他身后又弹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来。
那是一只狐狸。火红的皮毛在便利店的灯光下泛着金光，尖尖的耳朵机警地转动着。它穿着一件类似汉服的那种浅蓝色交领小衫但是整体却还是一只狐狸的样子，此刻它正用前爪虚虚搭在春时衣摆上，尾巴兴奋地摇晃。
“只能拿一瓶哦。”春时小声说，声音里满是纵容。
“可是我们有两个人诶……”狐狸语气中充满了失望，但是眼睛却眨也不眨的盯着柜子里的梅子酒。林昼觉得它的声音还蛮好听的。
春时正要帮它开门，林昼咳嗽了一声。
一人一狐同时僵住。狐狸的耳朵”啪”地贴住脑袋，酒瓶”咚”地掉在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林昼走过去，狐狸立刻窜到春时身后，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它、它是我朋友…”春时结结巴巴地说，左腿的藤蔓不自觉地缠上了货架，”就是…山上的…”
“我知道是狐狸。”林昼弯腰捡起酒瓶，幸好没摔碎，”但你不能在营业时间让它进来。万一被顾客看见怎么办？”
狐狸听了这话一下子耳朵都耷拉下来。显得有点委屈。“我已经差一点点就能变成人类了，不会被发现的……”
“它很乖的！”春时急忙辩解，”而且它只喝梅子酒，不会碰其他东西…”
林昼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狐狸眼，突然理解了春时的心软。”至少等打烊后，”他妥协道，”而且你们也不能白拿，得拿东西来换。”
狐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它动作飞快”嗖”地窜出后门去，尾巴尖扫过门框，像一团跳跃的火焰。
当晚十一点，林昼正在清点账目，后门传来轻轻的叩击声。春时兴奋地跑去开门——门外站着那只狐狸，捧着着一颗带着泥土的兰花。
“晚上好。我想用它换青梅酒~”狐狸不知道去了哪里找来的兰花，姿态非常优美，正在花期，小小的几朵花，却散发着无法忽视的悠悠香味。
“酒我已经准备好了，还有一些下酒的小菜。”林昼干脆把最后两瓶酒都拿出来招待狐狸。
“好耶！”春时欢呼着去拿酒，布帘下的眼睛弯成月牙。
林昼忍不住跟着笑。他在后院支了一张小几，春时专门给狐狸选了一个敞口的像小碗一样的杯子，因为口径比较大更方便狐狸喝酒。狐狸熟练地用爪子拨开酒瓶塞子，给大家都倒了一点，清澈的酒液漾着些许夜色，带着冰箱的温度在酒器上凝结出水珠。
春时举起自己专用的杯子，开心道：“干杯！”
“为了什么而干杯呢？”狐狸明明很想喝酒但是却认真的发问。
“唔，这个……”春时心虚的左右张望，希望找出一个可以马上干杯的理由，然后他拿胳膊肘推了推林昼“你说。”
林昼到是端端正正的捧着一个陶瓷的小杯子，思考了一下说：“就为了今晚的月色如此美丽干杯吧。”
春时和狐狸立刻举起各自的酒杯，杯子里面映照着朗朗月光，一口喝下，仿佛品了一束清光。梅酒芬芳的气息在空气中萦绕，带着一些来自五月的滋味。
月光下，狐狸，春时和林昼在后院的屋檐下坐成一排。前面一张小几摆放着梅子酒以及由林昼友情提供的下酒小菜油炸小河鱼和酒鬼花生，一杯接一杯的喝着香甜的梅酒，突然就觉得什么烦恼啊忧愁啊都离自己远去了。
“我们在一起喝酒，算，算是朋友了吗？”喝完了酒，狐狸站起身来，它细长的眼睛咪着，打量着林昼。
“那当然算啊。”林昼其实很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能够有一个快能够变成人的狐狸精朋友那可不要太高兴了。
狐狸也很开心，它在院子里找各种草叶，狗尾巴草、芦苇菖蒲香茅和艾草，转了一大圈才勉强找到足够的材料。只见它爪子灵活的上下翻飞，一会儿就做好了一个主体是用狗尾巴草编织的狐狸样子的精巧小草束。
狐狸把它递给了林昼，“把…这个挂在屋檐下，就……就不会有虫子飞进你的店啦！这是给新朋友的，的礼物。”狐狸的酒品还算不错，但是酒量好像不太行，三个人分两瓶酒其实总共也没几杯的量，但是它言语间似乎已经有了些许醉意了。
“啊呀，这个可是帮了大忙了。”林昼接过那个精巧的草编，已经盘算着到底是要挂在什么顾客不会碰坏的地方。
狐狸交代完毕自己摇摇晃晃走出门去，后院的门出去有一小段土路，然后才到公路上，小小一段，感觉狐狸似乎被草绊到了好几次。
“它真的没问题吗？”林昼有一点担心这个新朋友的安危。
春时拿杯子接月亮玩，毫不在意的表示“没关系，一会儿就会有公车来接它。”
果然狐狸没走出多远，就停在了路边的公车站。虽然狐狸摇摇晃晃但是又努力的维持着人类的站立姿态。林昼有点不放心，所以一直在后院看着狐狸那边，然后没过多久，就有兔子拉着藤编的草车叮叮当当的从人类公车站后方的草丛跑了出来。狐狸扑倒在草车上，“噗”的一下变回了原型，似乎只有一只小猫那么大的狐狸抱着尾巴把自己团成了一团。
兔子梳理了一下耳朵，站起来，确定自己的顾客已经坐好，倏地一头扎进草丛里，很快就连带着藤编草车以及上面的狐狸团子也一并消失在了长草之中。
那天夜里，林昼和春时在便利店后院里坐了很久。
春时一直仰头望着夜空，布帘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他的手里还握着那个小小的陶瓷杯，杯底残留着琥珀色的酒液。林昼收拾着桌上的碗碟，油炸小河鱼的酥脆外壳在夜色里泛着油光，酒鬼花生散落在小碟子边缘。
“狐狸还会再来吗？”林昼忽然问。
春时转过头，布帘下的眼睛眨了眨：“当然会。它喜欢这里。”
林昼把碗碟叠起来，杯子盘子彼此碰撞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想起狐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想起它摇摇晃晃走向公车站的样子，想起那团火红的身影消失在长草之中。这一切都有些不真实，却又真实地发生过。
回到店里，林昼走到冰柜前。那两瓶梅子酒已经空了，瓶子还放在后院的桌上。
他在进货单里添加上新一批的梅子酒。
“这样下次它来，可以直接喝。”林昼说。“但是不可以多喝，他酒量不行啊。”
春时手里拿着狐狸留下的那个驱虫草束嬉笑着点点头，人类还会给新朋友专门准备酒水，人好。
他跳起脚，试图把它挂在门框上方。林昼走过去，接过草束，轻松地挂在了合适的位置。芦苇和香茅的清香淡淡飘散，在便利店的空气里弥漫。
第二天清早，林昼起了一个大早，和春时一起带着那株兰花去了后山。他们在一处背阴的岩壁下找到了合适的位置，那里土壤湿润，苔藓厚实。春时用藤蔓帮忙松土，细小的根须探入泥土时泛着微光。兰花种下后，在神力加持下原本有些萎蔫的叶片重新舒展开来。
转眼一周过去，冰柜里摆上了新的梅子酒——只不过这一次梅子酒的瓶身上干干净净，没有粉色花瓣。
中午时分，春时从后门溜进来，手里捧着几枝野花。他把花插进收银台旁的空瓶子里，布帘下传来轻快的声音：“狐狸说谢谢你种的兰花。”
林昼正在整理货架，听到这话动作顿了顿。“它怎么知道的？”
“它看到了。”春时把野花调整好角度，“它说兰花长得很好。”
林昼没有追问。他继续整理货架，把新到的泡面一盒盒摆整齐。春时趴在柜台上，看着那几枝野花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傍晚，第一批客人陆续进店。放学的小学生来买零食，下班的上班族来买便当，遛狗的老人来买牛奶。林昼站在收银台后，扫码，装袋，找零。春时则抱着一台旧平板电脑，手指在上面戳来戳去，一副沉迷人类网络世界的样子。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直到夜深人静，最后一盏路灯在窗外亮起。林昼挂上“打烊”的牌子，拉下卷帘门。冰柜里的梅子酒还在原来的位置，等待着某个深夜的访客。
“它会喜欢的。”春时仿佛看穿了某人的心思说。
林昼点点头。他看着挂在门上的草束，看着冰柜里的梅子酒，看着收银台旁野花轻轻摇曳。这一切都很普通，却又有些不普通。
就像那夜在月光下，和一只狐狸、一个神明一起喝酒。就像此刻在便利店里，等待着一个可能会来的朋友。
似乎想起来了什么，林昼转过头去和春时说：“记得和它说，下次 不要再带保护植物来了！其他人家里有主的家禽也不可以……要不然干脆还是不要带东西了……”
春时布帘下的眼睛弯了弯：“不带东西可不行~~”他拖长了调子，声音里带着一种了然的狡黠，“你既然说了要‘拿东西来换’，那它就一定会带些什么来。这是【规矩】。”
林昼愣了一下。
“至于带什么……”春时晃了晃悬空的腿，右足的水流漾开一圈涟漪，“那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狐狸有狐狸自己的衡量方式。”
“好吧。”林昼最终笑了笑，关掉了店里最后一盏主灯，只留下冰柜和收银台微弱的指示灯，“那就……等着看吧。”
冰柜继续发出低沉的运行声，三瓶梅子酒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门外，夜风拂过，草编的小狐狸轻轻摇摆，仿佛在代替那位山中的朋友，等待着下一次月圆，下一次叩门，下一次举杯共饮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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